本人连载小说《在交易论坛的岁月》,关于主角陆小天的交易故事-followme论坛首发
夜盘是他大二生活的一道坎。
欧美盘在北京的后半夜最活,黄金、原油、币,都在他该睡的时候醒着。他把台灯拧到最暗,怕舍友看见,也怕自己把账面那点数字看得太清。灯亮着,屋子里其他人睡了,世界另一头的人醒了,他在中间,像卡在时缝里的一粒灰,不上不下。
第一次熬通宵,是为了盯原油。白天的课他趴着睡,晚上精神得像打了鸡血。凌晨两点,原油窜了一根,他手痒开了多,赚了一百二。一百二,够他半个月烟钱。他盯着那串数字,手发烫——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证明了:不睡觉也能赚钱。
证明完他就栽了。第二天原油回落,那一百二吐回去,还多吐了八十。通宵的代价,是隔天在课上流口水,和账户里少掉的两百。
灯下有影子。墙上的他,被台灯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伸的蜡烛图,撑着撑着就断了。
他后来常想灯。想的不是浪漫,是孤独。孤独这东西,在杠杆里会被放大:你一个人对着屏幕,赢没人鼓掌,亏没人扶,连叹气都怕惊了舍友。那种静是会腌人的,腌久了,人就不太会跟活人说话,只会跟盘面说话。
他试着跟老周说夜盘的事。老周听完,说你魔怔了。
魔怔这词用得准。他确实魔怔:魔在以为自己能打败时差,怔在以为屏幕那头有人替他兜底。时差打败不了的,它只让你困;真正打败你的,是以为能赢。赢了一次就以为次次能赢。那一次原油的一百二,是他后来所有轻率的种子,种子埋在灯下,发芽在爆仓夜。
第二回熬通宵,他学乖了点——说是学乖,其实是手更重。账户里有了两百块的底,他看原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看原油是看行情,那晚看原油,像看自己的田。田里每一根苗,他都想伸手扶一把。凌晨三点,他开了两手多,设了止损,又觉得止损碍事,取消了。他想的是:都熬到三点了,老天得给熬夜的人一口饭吃。
市场没给。四点前后原油一个深回踩,扫掉他两百块,还倒欠平台几十。他坐在灯下,手是凉的,屏幕是烫的。平台那个数字跳成负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不是怕,是一个特别没出息的念头:我的一百二,我自己赔进去的。
这个念头他后来常跟人说。人亏钱,亏到后来,疼的不是数字,是那个"我自己"——明明是我自己把手伸进去的,明明是我自己把止损取消的。怨不了行情,怨不了谁,就怨自己。怨自己的滋味最苦,可也最养人。苦过那一回的,往后下手都带三分怕;怕三分,人才能活。
灯也照过好事。
有一回他忍住没动手,看原油涨上去又跌回来,账户一分没动,他却觉得比赚了一百二还踏实。踏实这感觉,比赢罕见。他第一次懂,不动也是本事。本事不在手,在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刀悬着,你不伸头,刀就落不到你。
舍友里有个考研的,每天也熬到两三点,灯下是单词书。两个人灯对灯,一个盯盘,一个背词,谁也不打扰谁。有一回他合上书,看他屏幕红了一片,说你这比我苦多了。
他说,你那个苦有尽头,我这个没有。
他笑了,说都有尽头。你那尽头是睡醒,我这尽头是考完。
睡醒和考完,都是岸。岸不在远,在停。停得下来的人,灯才亮得久;亮久了,才照得见自己;自己照见了,才敢关灯;关了灯,才睡;睡了,才活。
那个舍友姓什么,他后来一直没记住,只记得那本翻烂的单词书,和灯下那个总也抬不起来的头。很多年后他想,那时候屋里两盏灯,其实是一盏:一盏照着考点,一盏照着盘面,照的都是人心里的那点不服。考研的想赢那场试,他想赢这个市场,两个人熬的是同一种夜,赌的是同一种东西——我这一次,行不行。
行不行这三个字,市场不会给你发证书。账户的涨跌不回答这个问题,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时间。他那时候不懂,总想一夜之间要个答案。后来懂了:答案是慢慢给的,一天给一点,给在你守住的每一笔规矩里,给在你忍住没动的每一个夜里。急着要答案的人,等不到答案,先等到了亏损。
第一次熬通宵之后,他眼睛红了一周,滴了药水还涩。老周说你这眼睛要瞎。他说值。
值这个字,他现在看是蠢——蠢在把健康当学费。学费交在身上,比交在账户疼。后来他立了规矩,凌晨两点后不碰美盘。规矩是红眼病教出来的:红过,才肯停;停了,才看得清;看清了才知道,熬不是功力,是透支。透支的人最爱说自己扛得住,扛不住的都在医院,或者爆仓。
有天夜里他没动手,趴在窗边看楼下的路灯。路灯下几只蛾子绕着扑,扑累了,落在线杆上,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那蛾子像他。扑的是光,光不是钱,是"我能"的错觉。错觉灭了,蛾子才落,落了才活。
这个画面他后来常想起。离岸的人扑的是屏幕的光,光里没有金山,只有自己的影。影累了才肯落,落了才活得过夜。
蛾子这事他后来还跟人说过一次。那人说,你说的这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他说不是。蛾子扑的是路灯,路灯不烫,蛾子也不是求死,是误把那点光当成天了。交易里的人,多半是这种蛾子:扑的是行情的那点光,误把浮盈当成天了。天大的错觉,一犯再犯。犯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扑了一夜,还没认出那只是个路灯。
认出路灯的人,翅膀还在,还能飞。认不出的,天亮以前,力气就用尽了。
考研的舍友有回递给他一本薄书,说你天天想赢,看看这个。
书是白话的老子。他翻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愣了。
止这个字,在他那时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他那字典里只有进:进场、加仓、翻本、证明。止是输家的字,是认怂,是半途而废。可那八个字他念了几遍,念到后半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前天夜里,他要是止了,那一百二就不会吐回去,还倒贴八十。
他第一次琢磨这个事:止不是认输,止是留命。
命这个东西,账户里看不见,可它是账户的本钱。本金亏光了,还能再攒;命亏光了,人还没上牌桌,就先躺下了。他后来把"知止"两个字,和"止损"两个字,在心里焊到了一处。焊得很牢,爆仓夜都没焊开。
那本书他看完了,说不上读懂,可里头有一句话,他记到现在:上善若水。
水不争,可没有哪一道堤能拦住它。交易做到后头,他越来越觉得,人该学水,不该学石头。石头硬,浪一来,碎的先是石头;水软,浪怎么打,水都在,还在往前。
他还想起一件小事,是书里没有的。小时候家附近发大水,他趴在窗台看。水漫上来,淹了胡同,淹了一楼的窗台。大人们忙着搬东西,往高处堆。他看见一只木盆漂在水上,从胡同口进去,顺着水势拐了个弯,晃晃悠悠地从另一头出来了。盆里没装东西,就是一只空盆。
那只空盆在水里,比他家里任何一样家具都自在。家具都有腿,都长在地上,水一来,先倒的是它们。盆没有根,水托着它走,它就走。
很多年后他做交易,常想起那只空盆。重仓的人像家具,满屋子家当,浪一来,先压死自己;轻仓的人像空盆,没什么舍不得,水托着,反而走得远。老子说上善若水,他那时候不懂,懂了之后,脑子里就是那只空盆。
那一夜他没再开单。灯拧到最暗,他趴在桌上,看考研的舍友背词。两个人都不说话,灯下两个影子,一长一短,安安静静的。
那是他离岸的头几个月里,睡得最早的一晚。#我的交易故事# #做交易压力有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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