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国格拉斯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6届缔约方会议11月召开在即,就在各界酝酿如何贯彻甚至提升减排目标时,欧洲能源危机的出现似乎很不巧,甚至有些讽刺。
祸不单行——欧洲过度激进的能源转型政策、风力不足导致传统能源需求飙升、极端天气冲击、俄罗斯供气不足、欧洲冬天提前到来等因素同时出现,导致一年来天然气价格飙升超500%。
10月6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发话可能会加大对欧洲“供气”,截至10月9日,ICE英国天然气期货11月合约较5日高点大跌45%(从407便士/千卡跌至222便士/千卡),但这相比起一年超500%的涨幅可谓小巫见大巫。
荷兰TTF天然气期货5日收涨22%,报117.945欧元/兆瓦时(目前跌至87附近),但去年此时,该品种还在15欧元/兆瓦时附近震荡。
随着冬季来临,俄罗斯自身库存也处于低位,欧洲的能源危机可能很难迅速化解。
在世界的另一头,我国的缺电现象引发全球关注,这是由于煤炭关闭、进口下降、能耗双控等因素影响所致。但事实上,“缺电”并非中国特有现象,只是原因有些许不同,且在海外体现为涨价(我国电价设有上限)——今年由于海外能源价格飙升,欧美国家电价普遍同比大涨超100%。
高盛将这一切称为“旧经济的报复”。不只是石油,还有金属、矿业,整个旧经济都存在投资短缺。
随着疫情期间过剩库存的减少,这些市场越来越容易受到任何供应中断或意外需求增加的影响。当这些事件发生时,库存覆盖越低,风险就越大,价格的稀缺性溢价也就越大,这就像我们今天在欧洲天然气和电力市场看到的那样。
欧洲遭遇“完美风暴”
这场能源危机堪比一场“完美风暴”。
在过去近10年,欧美的煤炭等传统能源发电占比持续下降,风电、水电占比大幅提升。但年初以来,由于分别遭遇极端高压、干旱天气,欧洲风电、美国水电发电量骤降。
为填补缺口,欧美火电发电(主要利用煤、石油和天然气)需求激增,这导致欧美天然气价格飙涨,后者反过来持续推高电价。

“缺气”导致天然气价格飙升时,市场一般会开始青睐燃煤发电,促使公用事业公司补充库存。但如今问题在于,今年煤炭价格亦大幅飙升,激增的需求又持续推高火电成本以及电价。
欧盟委员会数据显示,欧洲的电力来源中,目前天然气第一,煤炭第二。2019年,欧洲39%的电力消费来自传统能源(煤炭、天然气);德国24%来自煤炭,12%来自天然气;美国40%来自天然气,19%来自煤炭;我国是全球最大的煤炭进口国,煤电占电力供应的60%。
但需求又在飙升。随着新冠疫苗接种比例上升,欧洲各国开始逐渐解除封锁措施,天然气终端需求不断回升。同时,欧洲除了天然气以外的电力供应紧张,导致天然气发电需求上升。
根据路透社数据,9月英国的天然气发电需求为57百万立方米/日,高于2020年和2019年的同期水平(分别为51百万立方米/日和48百万立方米/日)。
同时,新能源发电不足无疑加大了传统能源的需求。英国风力发电占2020年全英供电比例高达23%。但风力发电供应不稳定,受天气情况影响,风力发电量减少,一部分电力需求缺口需要由天然气来补充。英国风力发电量9月均值为2500兆瓦时,远低于去年同期水平(5700兆瓦时)。
补库存需求的增加也不容忽视。由于夏天供电需求强劲,天然气储备没有得到及时补充,加上供应不足,西北欧天然气库存量维持低位,库存使用率不到70%的水平,远低于去年的同期水平(93%)。随着冬季将至,为了防止冬季供应不稳定,欧洲各国补库需求增加。
供给层面的冲击也在加剧。例如,英国天然气田检修较多,荷兰天然气供应下降。作为欧洲主要的天然气供应国,荷兰决定到2022年10月将其最大的天然气田Groningen的产量降低到39亿立方米/年,而其最大产能为81亿立方米/年。
祸不单行,地缘政治的冲击又在此时出现,俄罗斯对欧洲供应明显不足。目前大约40%的欧洲天然气来自俄罗斯,但由于地缘政治争议,欧洲也希望从美国和挪威进口天然气。

俄罗斯刻意逼空?
很多人将这场危机怪罪在俄罗斯头上,但其实并不尽然。
在我国国庆长假期间,国际能源市场的剧烈波动前所未见——10月6日,英国天然气期货在欧股早盘的几分钟内先是暴涨40%,随后一路狂泻,盘中不仅回吐涨幅,日内跌幅更是一度超过10%。这种历史罕见的波动全因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一番话。
普京表示,俄罗斯作为欧洲最大的能源供应国,已准备好在价格飙升之际稳定能源市场,并称俄罗斯今年对欧洲天然气的出口销量或创新高。他强调,欧洲天然气第一大供应商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有限公司(Gazprom,占欧洲天然气供应量的40%)多次声明其所有合同义务均已履行。不仅如此,Gazprom更是从未拒绝增加对欧洲客户的供应量。
比起“俄罗斯逼空”,各界剑指欧洲过于激进的能源政策。在欧洲生活近20年的资深全球宏观交易员袁玉玮对笔者提及,Fitch的数据显示,Gazprom在零售市场供应确实衰减,7~9月的零售天然气供应量从去年的31亿立方米下降到5000万立方米。
但其实Gazprom今年对欧洲各国出口天然气增长了18%~33%不等,而欧洲从上半年开始库存就很低,作为欧洲第二大天然气供应商的瑞典Equinor上半年产量只增长了4%,在欧洲自身天然气生产减少的同时,亚洲对天然气需求增长,再加之煤炭、电力、天然气之间价格联动等因素,这些都加剧了欧洲能源危机。
今年缺气、缺电、油价和天然气价格处于高位的格局很难彻底逆转,虽然普京已发话,但其实俄罗斯也“自身难保”。
俄罗斯管道和生产现场的维护工作在2020年疫情期间受到限制,因而必须在2021年完成,Gazprom的管道基础设施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完成对欧洲1830亿立方米出口指引的能力。然而,由于维修原因,7月和8月没有运往欧洲的天然气量被重新定向用于填补国内库存,9月国内库存约为600亿立方米,仍略低于所需的700至750亿立方米。
比起出口,俄罗斯的当务之急是对其75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存储系统进行补充。去年冬天,疫情下生产受到限制,因此只能释放库存,俄罗斯的天然气存储系统消耗了约600亿立方米,创下历史最高水平。在经历了一个寒冷的冬春之后,俄罗斯的库存耗尽了。
Gazprom预计今年输往欧洲的天然气量不会超过1830亿立方米,因为俄罗斯国内天然气市场目前供应紧张,除了因为天然气补库存,俄罗斯对中国的出口义务也在增加。2019年的交付量为1990亿立方米,因此仅1830亿立方米就意味着与2019年的进口水平相比有160亿立方米的缺口。
目前欧洲似乎无法指望俄罗斯提供大量天然气。一旦俄罗斯的储藏量满了,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但如果Gazprom不从乌克兰购买价格更高的可中断运输量(它一直不愿这么做),目前输往欧洲的管道容量仅意味着每月的吞吐量约为158亿立方米。
该公司表示希望将重点放在北溪II(Nord Stream II)的启动,希望突出通过该路线的重要性,但考虑到目前的供需环境,即使在最佳情景假设下,目前看来不太可能在2021年全年向欧洲交付超过190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
北溪2号管道值得一提,如果投入使用,俄罗斯每年可向欧洲提供55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但事实进度并不会那么快。在欧洲天然气库存降至低位时,俄罗斯被质疑刻意限制出口,以证明北溪2号管线的作用。
北溪2号天然气管线全长1200公里,穿越波罗的海,连接俄罗斯北极地区和德国东北部。设计输气能力为每年550亿立方米,加上北溪1号天然气管线,总输气能力将达每年1100亿立方米。该项目的开通意味着将绕开俄罗斯对欧洲输气传统线路必经的乌克兰。
目前乌克兰、波兰和美国不支持这条管道,理由包括,欧洲将因此越来越依赖俄罗斯的能源供应。另外,乌克兰和其他东欧过境国担心将失去从俄方为通过其领土出口天然气的付费收入。

来源:Gazprom,中银国际
北溪2号可能在2021年向欧洲交付56亿立方米天然气。问题在于,虽然北溪2号在9月初已经完工,但开通仍遥遥无期,或推迟至2022年。德国能源监管机构BNetzA在收到所有必要的运营许可证文件后,必须在2022年1月8日之前做出决定草案,并将其提交给欧盟委员会。
欧盟委员会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审查BNetzA的决定草案,此后可能再延长两个月,总计审批时间或达8个月。

中国缺电引发全球关注
比起欧洲能源危机,全球各界对中国缺电的关注度丝毫不输,二者发生的时机也暗合。
巴克莱中国首席经济学家常健的研究显示,二者在供需失衡的因素上有一些共同点。一是中国和欧洲都在努力调整能源消费结构,煤炭使用量减少。欧洲的碳价格今年上涨了约80%,反映出欧盟在加速实现2030年之前将二氧化碳排放量减少55%的目标。这是欧洲电价飙升的主因之一。
其次,极端天气增加了能源需求。今年4月,欧元区天然气需求比2019年水平高出近20%,而2021年一季度增长了3%;就我国来看,9月南方创纪录的高温增加了对冷气的需求。

中国能源消费结构和中国电力来源。来源:Wind,巴克莱
不同点在于,欧洲面临的更多是外生冲击,而我国则面临政策约束。我国电力短缺是由三个因素共同造成的。
首先,煤矿关闭和禁止从澳大利亚进口等因素导致煤炭短缺。与激增的电力需求形成对比的是,中国1~8月煤炭产量仅同比增长约4%,这反映出在脱碳进程中,更多的国内煤矿被关闭。
根据中国煤炭工业协会的数据,截至2020年底,“十三五”期间,全国已关闭5500家煤矿,每年有超过10亿吨的落后产能被淘汰。同时,禁止从澳大利亚进口煤炭(占进口总量的39%)加剧了短缺状况。当我们进入典型的冬季补充库存期时,我国的煤炭库存仅相当于约10天的消费量,而去年同期的临界最低库存为14天和24天。
不断飙升的煤价导致亏损的电企降低发电量。煤炭价格在去年上涨了约100%。同时,中国对电力价格设置了上限,以保护消费者免受电价上涨的影响。这导致许多省份的发电企业处于亏损状态。随着煤炭价格飙升至创纪录高点,9月出现了一个转折点,燃煤发电企业选择停止运营或大幅减产。
此外,清洁能源生产不稳定也是因素之一,这导致除了煤炭以外,其他能源的供应受限。巴克莱的研究显示,水力发电(占wo 国总发电量的14%)在过去几年稳步增长,但自今年7月以来,水力发电出现了不寻常的下降。这可能反映了四川和云南等主要水力发电省份的降雨量低于正常水平。
水电在我国总能源结构中的比重从去年的约17%降至今年迄今的约14%;风能(占我国总发电量的7%)今年也不稳定。高度依赖风能是东北地区电力短缺的主因。
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风力发电占东北地区工业用电的33%左右。然而,风力发电也表现不佳。5月达到126亿千瓦时的峰值,8月下降至68亿千瓦时。
常健提及,北京冬奥会(2022年2月4日至20日)需达到世界卫生组织的空气质量标准,一些重污染企业(特别是河北省周边地区)可能会在奥运会前继续实行限电(或强制关闭工厂)。离年底还有三个月,巴克莱认为今年要实现“双控”的目标仍具挑战,虽然上半年能源强度下降1.4%表明中国仍有望实现全年3%的目标。
她还表示,考虑到经济增速和保证正常用电需求,我国今年可能会以更灵活的方式来对待“能耗双控”目标。
其实,早在8月17日,国家发改委召开新闻发布会是就表示,既要纠正运动式“减碳”,先立后破,也要坚决遏制“两高”项目盲目发展;近期,内蒙古抛出增产计划。10月7日晚,内蒙古能源局发布的一份名为《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关于加快释放部分煤矿产能的紧急通知》在网络上流传。上述《通知》要求,锡林郭勒盟、乌海市、鄂尔多斯市能源局,以及呼伦贝尔市工信局立即通知列入国家具备核增潜力名单的72处煤矿,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即日起可临时按照拟核增后的产能组织生产。根据名单,四地72处煤矿共计核增产能9835万吨,在原有17845万吨/年的生产能力基础上增长55%。
开源证券策略首席分析师牟一凌近期表示,在新型能源系统建设初期,新能源不但没能替代传统能源,反而带来了较大的用电需求。能源转型过程中,新的世界往往需要从传统世界中孕育产生。
例如,从2010年初至2018年底,我国光伏电池产量增速逐步下行。不过自2019年以来,光伏电池产量增速趋势上行。从光伏硅片的产能分布来看,内蒙、云南、四川、宁夏、新疆是光伏硅片的生产大省。
其中,新疆、四川和宁夏三个地区2021年8月的用电量增速分别排名全国第一、第二和第四,用电量高增速省份集中在硅片生产大省。
来源:开源证券
渣打近期也提及,英国格拉斯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6届缔约方会议11月召开在即,欧洲能源危机带来了棘手的能源政策问题。需要思考的是,一个能源供应系统在决定其最佳能源结构时,应如何考虑气候、地缘政治和社会福利因素?
作者:Irene Zhou,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秦朔朋友圈,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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