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中产”的系统性风险
《小舍得》正在热播,小升初鸡娃的热议一片沸腾。笔者匆匆看了几集,内心感叹:这哪里只是鸡娃的问题,明明是鸡娃的“6个钱包”都出了问题,是一个家庭的“系统性风险”:爸妈们焦虑上火,两家老人胡帮乱带,孩子们情绪崩溃……
这也引发笔者的一些思考,比如,补习班盛行真的是教育问题吗?一直被打压的学区房真的是地产问题吗?
有人说这是中产阶层滑落的焦虑,有人说是教育机构贩卖焦虑税,有人说这是优质资源分配不均。这些讨论都很有价值。但笔者更认为,教育焦虑,是有两个层面,第一个是现实生活的层面——教育焦虑只是“小中产阶层的系统性风险”的爆发点。
为什么说是“系统性风险”?因为我们现在多是三四口的小家庭,抗风险能力弱,一个家庭在养育、生活的过程中,一件看上去不起眼的小事就极可能引起整个家庭的和谐氛围的消失,甚至是经济上的大损失。
就像《小舍得》里反映的事件,都是蝴蝶效应的连锁反应:
孩子一次没考好,没法进优质补习班;
没法进优质补习班,妈妈外婆就上各种手段;
各种手段一上,引发家庭失和矛盾……
虽然有一些影视夸张,但现实里也是如此。所以说那些教育焦虑、阶层焦虑、学区房焦虑的,其背后真正的归因,来源于:小中产的中年危机。
就像田雨岚、南俪、夏君山这几位家长都在35岁上下,她们,上有父母健康与养老问题,下有孩子养育和学习问题,中还有经济压力职业瓶颈问题。
这三座是每个中年人都难以逾越的大山。对“小中产”来说尤其如此。

夹心层的“小中产危机”
夹心层的“小中产”正面临着三大危机。
小中产的第一大焦虑源自“阶层焦虑”,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害怕“阶层滑落”。
《小舍得》里的三个家庭,其实代表了两类阶层,以南俪、雨岚为代表的“小中产”阶层,和米桃家为代表的“底层”。
小中产,并没有一个严格的阶层、收入划分,是一个相对且模糊的概念。就像剧中南俪、雨岚,在职场上从事中层管理的岗位,颇丰的年薪制收入,也有购置房产汽车,但每月开销、还贷、补习班等各类消费,一年到头剩余也有限。
小中产们要么是从农村、小城市依托高考来到北上广深,深感“知识改变命运”;要么是本地土著,吃到了拆迁、买房早等红利。
总的来说,小中产还是依靠劳动收入的体面“打工人”,而不是依靠资产性收入的 “富裕阶层”。他们的上层,是职场高管、在一线城市有多套房产、有股票各类分红、每月仅靠资产收入就已财务自由的“富裕阶层”。而他们的下面,就是像米桃一家的城市底层。
上去不容易,下落很简单。可能是健康、离婚、失业等等,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阶层滑落”。这让他们无不卯足了劲,鸡娃又鸡自己。田雨岚就是其中的代表,孩子补习的笔记都是她做的,其实她才是最累的那个人。对于这样的阶层,她没有实力“佛系”。
另一位主角南俪自身家庭出身、个人条件都比较好,一开始是比较“佛系”的,但在“你佛系别人狼性”的内卷中,她也不得不“鸡”起来。举个例子,女儿欢欢的成绩,但凡不是倒数,以南俪的条件和性格,没有必要去“鸡”,就是因为差距越来越大,让“佛系”家长也不得不卷入内卷大战。
因为“佛”,是“实力佛”,一穷二白的不可能“佛”,小中产没法给孩子托底,也无法“佛”。你说如果托底就能让小孩进市重点的,要那么鸡那么狼干嘛,谁不想好好做个人?
相反,高管、富裕阶层,才是“实力佛系”。他们因为要么自己忙事业没空管孩子,家里也有资产托底,只要孩子不败家就好;要么有大把的财力让孩子快乐教育从小走“国际路线”,甚至聘请专门的家庭教师。
《深燃》前不久报道了一篇文章《住在有钱人家“鸡娃”,我月薪2万》。文中描述到,不少家庭教师都是博士、海归背景,月薪可达5万-7万。富裕阶层可以拥有优质学区、聘请专业人士管理孩子的学业。
但小中产拼尽全力,也只能给孩子一个不算太差的起点。正是深知社会车轮不停向前,稍有停顿就会被甩出。这种不安感,才会让父母们不遗余力地督促孩子学习,放在哪一代都是一样的。
笔者那一辈的父母大多是50后,他们只读了个初中高中就上山下乡,那时候的初高中的学历也是有很大水分的。人到中年,国企改制下岗,经济曾遭遇困顿。和剧中小有心机的蔡妈一样,他们和“知识”擦肩而过,又混了很多人情道理。但他们大多朴实,小时候叨唠我们学习时只会说一句“爸妈没有文化,你要好好学”,然后就埋头在我们做作业的时候,煮馄饨下饺子。
像我们这些80后读书尚在90年代、00年代,教育、财富较为均匀的阶段,阶级分层尚未形成。社会的竞争氛围不浓烈。而现在阶层分层明显,从成人到小孩都极具竞争意识。剧中用“军备竞赛”比喻,也是不为过的。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在近些年的互联网时代里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小中产的第二焦虑源自健康和养老。
《小舍得》里有很多代际问题的表现,比如南父、蔡妈,颜家的爷爷奶奶等。在深度老龄化、少子化的今天,80后的双独子女压力巨大,在30来岁刚生育之际,父母尚年轻,给小家庭带来很多帮衬。但80后已年至四十,父母日渐年迈,健康与养老就成为很重要的问题。
但这不是本文重点,就不再展开。
小中产的第三大焦虑源自“职场焦虑”。
笔者重点要讲的是“职场焦虑”。在剧中不论是“主动鸡”的田雨岚,还是“被动鸡”的南俪,她们自己也面临着严峻的职场危机。前者在一家老旧的百货商场里做着可有可无的岗位;后者虽然职务是总监,但其实也遭遇职业天花板。
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一样,鸡娃的父母往往也正在面临巨大的职场压力。
他们多位居企业的中层管理岗,是“小中产”的庞大人群。因“35岁魔咒”在职场上进退维谷。比如南俪,美丽大方的职业女性,在剧中没有得以晋升,表面原因是学历问题。
实则是,35岁的老员工正面临知识结构老化、能力精力够不上,被来势汹汹的“后浪”们无情追赶。当年小中产们大多也曾是因高考脱颖而出“干掉一票人”出来的,更加深谙知识更新的道理,以及社会达尔文规则,所以才会全力帮孩子打造竞争力。
然而这份“职场焦虑”就得怪家长不懂“自鸡”吗?很多人调侃“鸡娃不如鸡自己”,是因为家长自己没有学习成长才一味逼孩子吗?
笔者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家长没有“鸡自己”,而是因为我们当下很多职业,多属于低薪低技能,创新力不够,重复率太高。
笔者曾写过一篇《“乘风破浪”的“青春饭”》来阐述过这种情况,现代经济的职业岗位处处皆是“青春饭”的现象。以笔者所在的房地产行业为例,更加如此。人才咨询机构北森曾统计过,54%的地产中基层人员年龄在35岁以下。其中涌现了许多年轻的中基层管理者,20多岁当项目总,30岁当城市总、35岁当区域总早就不是传说了。所以说40岁没有在集团混到一定地位,就面临着边缘化状况。
但你说,这得怪这些“35岁的中年人”缺乏创新吗?
不是!创新不仅是个人问题,也是模式和体制问题。绝大多数房企(也包括其他行业的绝大部分公司)都是控制型管理模式。在控制型管理模式中,高层领导层负责审批绝大部分的决策,指导过程,选拔人员。从中层到一线只需将领导的决策和执行落地执行即可。大家都是老老实实当一颗螺丝钉就好。相比创新,房企更看重的是员工的绝对执行力。
就像剧中夏君山为代表的建筑设计师一职,似乎看上去很清流。但是能发挥自我创意的“顶流头部”只是凤毛麟角,大部分设计师就是不断标准化复制和套稿。在地产行业里,哪怕像设计师这样看起来很专业、追求创新、经验要求很高的工作,其实也是倾向于更能熬夜加班的年轻人的“青春饭”。
并且伴随5G、AI、人工智能的新生产力崛起,技术会越来越获取高智力、高技能工作,大部分人都会从事低薪低技能的岗位,劳动的回报率会越来越低。
所以面临职场竞争的家长们,更理解知识、技能的重要性,会让孩子一出生就打通关、省重点、985、硕博,只为谋取一个不易被取代的岗位。
现实生活中,大部分家长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技术忧患,但其实已经无形中深深影响着大家。那种害怕像社会齿轮零件一样滑落掉的恐惧,正在成为我们“鸡娃”的动力!

全球化的教育焦虑
上文写的“小中产危机”只是一个现象,是现实生活的层面。另一个层面,会发现这是一个全球化存在的问题。其本质是经济低增长竞争内卷下,人们经济生活、精神状态的缩影。这种危机,在别的国家也多有存在。
以韩国为例,韩国这几年房价疯涨,首尔江南地区的大峙洞尤其厉害,因为大峙洞学区好、补习班多。这里深夜都灯火通明,因为孩子们都在补习。韩国还有恐怖的“考试院”文化,有很多黑色漫画、恐怖电影都以“考试院”为灵感。
前两年有一部韩剧《天空之城》也是将这种“军备竞赛”的思想描绘到极致。并且剧中的家庭已经不再是“小中产”,而完全是属于韩国1%的富裕豪门,但剧中的妈妈们对孩子的学习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用尽一切手段让孩子考上韩国前三的大学,一代代地在天空之城住下去,也就是“阶层保卫战”。
天空之城的名字——“SKY”,指的就是韩国排名前三的首尔大学(S)、高丽大学(K)和延世大学(Y)的缩写。
剧中有各种夸张的细节比如家里的装修、家居布置符合学习环境,连室内温度都要被精心调控。但就是在这样精心打造的“天空城堡”里,充满了背叛、谎言、自杀甚至是谋杀。
孩子被精心设计的“学习链”打造出来,进入了人们羡慕的名校。但与此同时,孩子们的心灵问题、精神状态也陷入扭曲,让家庭堕入了地狱般的恶性循环。
写到这里,有人或许会说,中国、韩国都是东亚社会,是儒家文化造就了“鸡娃”的人群,走“国际路线”就会快乐轻松很多。是不是这样呢?
其实这不仅是儒家文化的体现,教育焦虑是全球化存在,包括英美国家。
《爱、金钱和孩子》一书里提到,育儿和教育焦虑几乎是全球化的现象,伴随全球的低出生率少子化、小家庭取代大家族的崛起、密集的“直升机”教养方式在全球兴起。
书中第一句话,写道,“在不平等的时代抚育子女”。作者研究了各国各时代的经济奖励、约束政策,以及经济和政策是如何影响不同国家的育儿方式的。书中还发现,当下中美的父母越来越集权、专断、“育儿战争”也日益激烈,而北欧国家则宽容轻松。
用书中的观点来说,就是中美处于高不平等社会、教育的回报率高,所以父母对教育更加集权投入,他们更愿意去向孩子灌输“出人头地”的理念。《小舍得》的剧中多次提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样的台词。背后也是一样的逻辑。而北欧国家处于低不平等社会、教育回报率也低,所以父母比较宽容仁慈。
如果上升一个维度去思考,教育焦虑的背后,是因为全球陷入了的“低增长”内卷和急剧的分化中。教育焦虑背后真正折射的是社会贫富的急剧分化。用疫情后媒体对世界的形容,全球正处在“K型社会”阶段——世界正在被撕裂:一部分人不断上行、大部人不断下行。

K型社会新机遇
对于K型社会,大部人是悲观的。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就用“无用阶级”来形容未来社会。这样的形容过于悲观,毕竟现在大家还处在“弱人工智能”阶段。但我们要面对现实,在未来长期,我们一方面不得不面对低薪低技能工作;但另一方面也会倒逼创新。
各行各业集中度都在提升、极度的标准化、流程化让普通岗位都是执行岗,没有多少创新的空间;但另一方面,服务这些大企业的过程中,也会有大量“小而美”的公司崛起,生产出很多个性特色、极致化的品质内容。
而极致、个性化的服务恰恰和目前标准化模板下的教育背道而驰。这些服务来自于深刻的洞察和巨大的同理心。
在《小舍得》中,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怕不是成人之间的教育焦虑,而是孩子之间的鄙视、狡诈和系列政治化手段。其实小孩之间的“政治”比大人更夸张,因为成年人还有理性和权衡利弊,孩子才真正的会“不择手段”。这些“不择手段”的背后,就源自于同理心、同情心的消失。
就像东野圭吾的小说《拉普拉斯的魔女》里的故事,一个科学怪人去杀人,只是为了自我的科学实验,因为平凡的“他人”在他眼里,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原子、一堆起反应的生化元素。
我们未来是不是会迎来这样的“超人社会”呢,到处是高学历、高智商、强逻辑的人们,像AI分秒不差地生活着。但于此同时,逐渐丧失了一个人作为“人”的能力,同情同理心感受力的消失,丧失了恋爱的激情和热情,丧失了热爱,并无法投入与奉献。
上述这些恰恰不是标准化的学习获取的,而是源于古老与传统,源于爱和本能,源于古希腊的谚语“认识你自己”。
作者:过蝈,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秦朔朋友圈,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
إخلاء المسؤولية: الآراء الواردة هنا تعبر فقط عن رأي الكاتب، ولا تمثل الموقف الرسمي لـ Followme. لا تتحمل Followme مسؤولية دقة أو اكتمال أو موثوقية المعلومات المُقدمة، ولا تتحمل مسؤولية أي إجراءات تُتخذ بناءً على المحتوى، ما لم يُنص على ذلك صراحةً كتابيًا.

اترك رسالتك الآ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