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的2021年欧佩克+减产行动

2020年4月20日，美国东部时间，美国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WTI）5月合约出现了-37.63美元/桶的交易结算价，这是2020年、同时也是世界石油工业160年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一年后的2021年4月20日， WTI收于62.44美元/桶，已恢复到2019年4月3日的水平，短短的一年时间里国际石油形势完全反转。

过去的一年时间里，新冠肺炎疫情、世界石油需求状况和欧佩克+的减产，是决定国际石油形势三个最重要的因素。作为国际石油市场的主要供应者，以沙特阿拉伯、俄罗斯等23国组成的欧佩克+，过去一年里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同时也正是欧佩克+持续的减产努力，为国际石油市场恢复平衡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作为负油价的周年纪念，本文将简要梳理一年来欧佩克+的减产行动，在回顾历史的同时，更重要的是理解欧佩克+在当今国际石油市场中的地位和作用。

欧佩克+，发端于2014年下半年的国际石油价格大跌，在2020年国际石油市场受新冠肺炎疫情史无前例的严重冲击中，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欧佩克+（OPEC+），是一个俗称，正式的名称应为“石油输出国组织与非石油输出国组织产油国部长级会议（OPEC and non-OPEC Ministerial Meeting）”，2016年12月10日第一次会议在欧佩克总部所在地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举行，会议决定自2017年1月1日开始，欧佩克减产120万桶/天，以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11个非欧佩克石油生产国减产55.8万桶/天，欧佩克+自此形成。由于其诞生的地点是维也纳，新闻界和研究界也有称其为“维也纳集团（Vienna Group）”，不过目前已经基本不用这一名称。

2017年11月30日，由14个国家组成的欧佩克和阿塞拜疆、巴林、文莱、哈萨克斯坦、马来西亚、墨西哥、阿曼、俄罗斯、苏丹和南苏丹10个非欧佩克产油国，在维也纳签署“欧佩克和非欧佩克合作宣言（Declarationof Cooperation OPEC and non-OPEC，DoC）”，宣布“石油出口国需要共同合作，以实现石油市场的持久稳定，造福于石油生产国和消费者“。这样，从法律上，24个世界主要石油生产国正式形成了联盟。合作宣言正式签署的时间虽然是2017年11月30日，但在欧佩克+部长级会议的官方决议中，往往将合作宣言达成的时间，说成是2016年12月10日，即第一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举行的日期。

2019年7月2日，在第六届欧佩克与非欧佩克部长级会议上，签署“石油生产国合作宪章（Charterof Cooperation between Oil Producing Countries，CoC）”，宣称为了石油生产国、消费国和全球经济的共同利益，为了石油工业的可持续发展，进一步加强合作。

从法律意义上，“欧佩克和非欧佩克合作宣言”是欧佩克+的基础，每一次欧佩克+部长级会议决议的第一段，都会声明是基于合作宣言的原则。而对于“石油生产国合作宪章”，欧佩克一再强调它是交流对话的平台，而非决策机构，对所有的参加国来说都没有承担某项特定行动的义务，并且对世界所有石油生产国开放。

近年来，欧佩克成员国进进出出，目前成员国数量为13个，加上10个非欧佩克石油生产国，欧佩克+的国家组成为23个。由于战乱等多方面的原因，13个欧佩克成员国中，利比亚、伊朗和委内瑞拉不参与减产行动，从2020年5月1日开始参与减产行动的欧佩克+国家实为20个。2020年6月6日，墨西哥能源部长罗西奥·纳赫勒宣布，从2020年7月份墨西哥退出欧佩克+的减产行动，自此至目前，欧佩克+真正实施减产的国家是19个。

从2020年5月1日开始的这一轮减产行动，是2017年1月1日以来欧佩克+减产行动的继续。2020年3月6日，在维也纳讨论深化减产合作的会议上，俄罗斯能源部长诺瓦克表示，只同意每天减产100万桶，不同意进行额外的减产，而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欧佩克希望减产的规模为150万桶/天，从而导致这次有关减产的会议不欢而散。

当地时间2020年3月7日，会议破裂后，沙特阿拉伯宣布，一是降低售往欧洲、远东和美国等地的原油价格，官方售价下调6-8美元/桶，折扣幅度创逾20年来最大；三是增加石油产量，将石油产量由970万桶/天提高到1000万桶/天以上，并在4月份将石油产量提高至1100万桶/天。

2020年3月9日，亚洲市场一开盘，国际石油价格即发生闪崩。当天，布伦特最低价为31.02美元/桶，比前一交易日跌去31.52%；WTI最低价为27.34美元/桶，比前一交易日跌去33.77%。屋漏偏逢连阴雨的是，3月11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新冠肺炎疫情可被称为全球大流行；3月13日，美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世界上很多国家为应对新冠肺炎疫情，陆续采取了限制人员流动的措施，世界经济基本进入了停摆状态。3月16日、17日和18日三个交易日，WTI、布伦特和欧佩克一揽子原油价格分别跌破30美元/桶。4月1日，欧佩克一揽子原油价格率先跌破20美元/桶。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等世界主要石油生产国不得不重新坐下来，讨论减产以维持国际石油市场的稳定。2020年4月9日，在9个多小时的马拉松式讨论后，欧佩克+第9届部长级（特别）会议，就从5月1日起两个月内减产1000万桶/天达成初步协议，但明确墨西哥的同意作为生效的前提条件。令人遗憾的是，墨西哥不同意接受减产40万桶/天，仅愿意减产10万桶/天，这次会议的决定无法生效。

2020年4月12日，仅仅距上次会议三天之后，在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俄罗斯总统普京、沙特阿拉伯国王萨勒曼、墨西哥总统洛佩斯的紧张磋商下，欧佩克+第10届部长级（特别）会议就减产达成一致。可以说，正是欧佩克+第10届部长级（特别）会议，决定了自此至目前的欧佩克+减产行动的基本框架和路线图。

第10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决定的主要内容有，一是自2020年5月1日至6月30日的两个月时间里，欧佩克+的减产规模为970万桶/天；二是自2020年7月1日至12月31日的6个月时间里，欧佩克+的减产规模为770万桶/天；三是自2021年1月1日至2022年4月30日的16个月时间里，欧佩克+的减产规模为580万桶/天；四是减产的基准是，2018年10月欧佩克+的石油产量，但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除外，它们的基准石油产量为每天1100万桶。

从时间线上，负油价虽然不是欧佩克+决定减产的主要原因，但负油价导致了欧佩克+提前减产，并影响了自此之后的欧佩克+减产行动。负油价出现后的第二天，有媒体报道，沙特阿拉伯召开内阁会议，年事已高的萨勒曼国王亲自主持，决定立即减产，减产的时间不再等到5月1日。2020年4月25日，沙特阿美公司就将石油产量从1200万桶/天的水平上开始减产，比目标日期的5月1日提前了一周多时间；科威特、阿尔及利亚和尼日利亚等国也决定提前减产；与此同时，5月的前五天，俄罗斯石油产量已降至875万桶/日，加上天然气凝析油等，俄罗斯原油的日产量为950万桶，是2009年8月以来首次降至1000万桶/日以下。这样，从2020年5月1日开始，欧佩克+史上最大规模的减产行动正式启动。

2020年剩下的时间里，欧佩克+还举行了两次部长级会议，分别为6月6日的第11届和12月3日的第12届。其中，6月6日会议的主要决定，是将6月底到期的减产行动延长到7月底；12月3日会议的主要决定是，鉴于市场情况，重新评估原定增产200万桶/天的计划，2021年1月欧佩克+减产规模仅减少50万桶/天，由770万桶/天调减至720万桶/天，并且以后每月减产规模的调整不超过50万桶/天。

除正式的减产行动外，2020年，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科威特和阿曼还自愿额外减产，对国际石油市场的稳定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在6月6日的第11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上，四国从2020年6月开始的最大自愿减产数量为119.5万桶/天。在6月18日举行的欧佩克+第19届部长级联合监督委员会会议上，四国明确从2020年6月开始的自愿减产数量为120万桶/天。

步步为营的2021年欧佩克+减产行动

从年初至4月1日，欧佩克+2021年共举行了三次部长级会议，分别为1月5日的第13届、3月4日的第14届和4月1日的第15届，无论是会议的频度和讨论的情况看，欧佩克+对于2021年的减产行动更加谨慎。其中：

除确认2021年1月减产规模为减少50万桶/天外，第13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还决定了2021年2月和3月的减产数量，分别为712.5万桶/天和705万桶/天，仅比1月份的减产规模分别减少7.5万桶/天和15万桶/天。

第14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决定，2021年4月份的减产规模保持与3月份一致，但同意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分别增产13万桶/天、2万桶/天。由于会议的决议中并没有说明具体的减产数据，但据此推算，2021年4月，欧佩克+的减产规模应该为690万桶/天。

第15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决定，2021年5月、6月、7月的减产规模，分别为655万桶/天、620万桶/天和575.9万桶/天。

与2020年稍有不同的是，进入2021年以来，虽然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科威特和阿曼不再自愿额外减产，但沙特阿拉伯仍然自愿承担了额外的减产义务。在2021年1月5日的第13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上，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对2021年国际石油形势的看法存在分歧。为求得俄罗斯的合作，沙特阿拉伯在同意俄罗斯增产的同时，宣布从2021年2月起，自愿额外减产100万桶/天；3月4日的欧佩克+第14届部长级会议，沙特阿拉伯又宣布，自愿减产100万桶/天的时间延长至2021年4月。

根据有关媒体报道，在4月1日的第15届欧佩克+部长级会议上，沙特阿拉伯宣布逐步撤回100万桶/日的自愿减产，2021年5月至7月分别调减25万、35万、40万桶/日。

对于自2020年5月1日以来的减产行动，欧佩克+自身无疑是非常满意的。一方面，多次的欧佩克+部长级会议的决议中，都认为减产的执行率超过100%，其中第15届部长级会议认为，2021年2月欧佩克+减产的执行率为115%；另一方面，也是在这一次的部长级会议决议中，指出自2020年5月1日实施减产行动以来，欧佩克+累计的石油减产数量为26亿桶，为稳定国际石油市场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对于过去的欧佩克和现在的欧佩克+，石油行业本身、研究界，或是某些国家政府，有不同的看法、定性和评价。从行业研究来看，如果不谈过去和历史上欧佩克的行为和作用，仅从我们所经历的2020年以来国际石油市场剧烈的动荡看，国际石油市场的稳定需要某些国家或组织来承担重任，因为石油在当今人类社会无可替代的作用，决定了无论是石油消费国还是石油生产国，世界经济还是国际金融市场，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国际石油市场和稳定的国际石油价格。

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是沙特阿拉伯还是俄罗斯，牺牲自身市场份额以求得稳定的国际石油市场和稳定的国际石油价格，有它们自身利益的考量，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稳定的国际石油市场和稳定的国际石油价格，对于当今的世界绝大多数国家而言，也是必要的并且利大于弊。早在2019年10月21日赴维也纳参加第三届欧佩克—中国高层对话会后，11月22日我撰写并发表了“支持还是反对？应该不是个问题！--参加第三届欧佩克—中国高层对话会的思考”一文，提出“高度全球化的我国经济，需要一个稳定可预期的国际石油市场，当前和未来，我们都应理性看待欧佩克减产推价行动并积极地介入”。今天，在经历过剧烈动荡的2020年国际石油市场后，我更加坚定了这一认识，因为当前和未来相当长时间的国际石油市场需要欧佩克+！